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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口猪肉

每到年关,我就思绪万千。

童年的除夕,在我心中是幸福的压岁钱,也是至今没有消融的冰雪夜。

我的老家在陕西长武,按照习俗,腊八过后就是年。家家户户开始忙着添新衣、买鞭炮、备年货,尤其是腊月二十三日开始过小年,扫房子、拜灶君、写对联、请灵魂(祭奠去世不到三年的亲人)、蒸馒头......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辞旧迎新。在传统的年货里,吃食除了糖果、瓜子、花生、核桃、苹果与大枣,尤其是猪肉、萝卜与豆腐必不可少。

近年来,故乡的年货已经打破了地域文化与传统特色,可谓汇聚中外、琳琅满目,餐桌上的鱼虾海鲜、牛羊鸡鸭不断变化翻新,堪称融入南北风味、满汉全席。人们的生活都像雨后春笋节节高,不断与城市国际化水平接轨。


上世纪70年代中期,全国各地经济落后物质贫乏。在老家,只有逢年才能勉强买到猪肉吃。每到小年,父亲就骑着自行车颠簸20多里土路,赶到陕甘交界处平凉市灵台县邵寨镇集市去买猪肉备年货。若是遇上大雪封路,他就在北风呼啸中独自扛起年货回家。

看到父亲归来,母亲满怀都是喜悦的劲头,她急忙拍打抖落完他身上的冰雪后,就迅速抱起猪肉连夜清洗拔毛加工,先剁成大大小小各种形状,再进行切、炖、蒸、炸、煮、炒等做成不同的美味,通宵达旦,乐此不疲。

为了保证全年有肉吃,母亲与邻居几位大妈都不约而同地将猪肉做成肉臊子,挂在各自可以监管的地方,平时按劳分配,也奖励给体弱多病又懂事的孩子多吃。同时,她们将大量的鲜猪肉用盐水腌泡卤好,专门给全年节日家宴特供,也是招待客人的必备美食。这些腌肉,必须省吃俭用到来年腊月初八再购买鲜猪肉。

周而复始,年复一年。

就这样,我们家族在当地属于富裕户,家家人的碗里总是肉花飘香不断,也承担着村镇接待下乡干部的任务。在生计异常拮据中,父母还喂养自家的猪,等着过年屠宰减少生活的开支。当时,一斤最好的猪肉是1元钱左右。一头猪精心喂养12个月,最多可以长到120斤左右。现在的猪肉遇上瘟疫无人无津,最便宜的也要16元左右。

据说,现代人喂养的猪半年就可以长到300斤左右。遗憾的是,舌尖似乎再也感受不到当年的肉香味。


我的食欲向来比较差,一到腊月,特别渴望热闹喜庆的过年气氛。从小年二十三日起,我就进入倒计时分分秒秒在掐算,期盼除夕之夜早早来临,与妹妹一起怀揣护身保平安的压岁钱,然后幸福得摸来摸去,不知不觉兴奋到天亮。

记得8岁那年,好不容易盼月亮数星星,终于盼到除夕午后。此刻,屋外大雪卷着寒气袭人,被冻成冰棒的小伙伴正挤在土墙角里跳跳蹦蹦来相互取暖,又叽叽喳喳地显摆起各自的新衣服。正在得意洋洋时,忽然发现不远处麦场边,母亲与几位大妈聚在一起哭哭泣泣。接着,我看见一位穿白戴孝的邻家兄长,在冰天雪地里嚎啕大哭:“妈啊,妈啊!你为何不吃一口肉就走了......”在撕心裂肺的哭诉中,我才知道村庄南头窑洞里的老大娘病逝了。

大雪与哭声搅拌,让年味突然僵硬了。


印象里面带笑容的老大娘,她非常疼爱孩子,一年四季都闲不住手脚,洗衣做饭、耕种碾打与剪纸绣花样样能干。不知得了什么病,她临终前咳嗽不止、喃喃自语、卧床不起。眼看就要过年了,全家人急得团团转,谁知她在迷迷糊糊里突然清醒过来,张口第一句话就说,只想吃儿子买的一口鲜猪肉,并叮咛家人过了年就要给自己备后事。

这是一九七六年腊月二十六日上午。乡村小镇的商贩早已回家过年了,购买年货只能翻山越岭到100多里外的县城去。她的儿子本来东拼西揍借钱求神问医,现在只能将挨家挨户借来的大半袋小麦种子拿去卖。当时,政策不允许私人进行粮食买卖交易。第二天一大早,他就背起种子从羊肠小道悄悄出发,提心吊胆地在黑夜雪地里打探买主,经过近3天的讨价还价,总算高价拿到小麦卖来的4.8元钱。

他心里热乎乎地提上半斤猪肉,一路飞奔着在除夕早上赶回家。刚进门,他就兴冲冲地大喊:“妈,猪肉买回来了!”喜声未落,老大娘猛地扭头望了一下儿子就昏迷过去,再也没有睁开眼睛……

这一幕,停留在寒窑里,成了亲人永远的伤痛。

时光不居,生命无常。在全民共享幸福中,我经常想起儿时的故乡,还有多少勤劳的母亲在贫困中走完了一生。

除夕的钟声,总是敲打着我的年味。愿盛世的阳光普照大地,让慈祥的母亲岁岁平安、年年如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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